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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26 22:45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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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G电子- PG电子官方网站- PG电子试玩1982年村里来个算命的说我将来吃公家饭我爹当时还把他骂走了

  一九八二年,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,拦住六岁的我说这孩子将来吃公家饭。我爹扛着锄头把他骂走了,说封建迷信骗人钱。四十年后,我在供销社办了退休手续,捧着红本本站在大门口,忽然想起那天算命先生被我爹骂走后,扭头冲我挤了挤眼睛。他说,小子,你命里带福,就是来得慢。四十年后我才明白,那“福”不只在我身上,更在我身边每一个拿命待我的人身上。

  农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,地里的冻土还没化透。我爹周大柱蹲在自家地头,用锄头把敲了敲地面,梆梆响,硬得跟砖头似的。他“啧”了一声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扛着锄头往回走。

  “还能种啥?苞米呗。”我爹耷拉着眼皮,“咱这破地,种金子也长不出苗来。”

  我爹嘴上这么说,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眼。我正埋头喝棒子面粥,碗沿磕着门牙,吸溜吸溜的响。我爹忽然用筷子敲了敲碗边。

  我抬起头,粥还挂在嘴角。我娘在旁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角挤出细细的纹。

  “什么想通不想通的,”我爹低头扒拉碗里的咸菜,“六岁了,该认几个字了,省得将来跟他爹一样,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。”

 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,只知道“书包”两个字让我兴奋了半宿。那天晚上躺在炕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炕头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,月光透过破洞漏进来,在地上印出一个白晃晃的圆。我盯着那个圆看,想象着书包的样子——深蓝色的?还是军绿色的?里头能装几本书?

  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书包是我娘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两块旧布拼的。一块是她的蓝布褂子袖子,一块是我爹穿破的劳动布裤子。她坐在煤油灯底下缝了三个晚上,针脚密密的,还在书包正面绣了两个字。她不识字,是比着隔壁李会计家孩子的书包描的。

  书包缝好的那天,我娘把它挂在我脖子上,前后左右看了半天,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
  村里的小学在村东头,三间土坯房,窗户是塑料布糊的,风一吹就鼓起来,呼哒呼哒响。全校就一个老师,姓赵,五十多岁,公办教师,吃商品粮的。赵老师教一到三年级,全在一块儿,一年级念拼音的时候三年级做算术,互不干扰。

  我上学第一天,赵老师让我坐在最前排。他从讲台底下摸出一截粉笔头,在墙上刷的黑板上写了个“人”字。

  我盯着那个“人”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——吃商品粮是啥滋味?

  赵老师每个月从乡里粮站领粮食,白面大米都有。有一回我在学校后院玩,看见赵老师家灶间的烟囱冒烟,那烟跟俺家烧柴火冒的黑烟不一样,白花花的,闻着还有股香味。我趴在墙头上偷偷往里看,看见赵师娘正在揉面,面板上白花花的一团,软乎乎的,跟我娘和的棒子面完全两样。

 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了。后来每年期末考试我都考第一,奖状贴了半面墙。可白面馒头一直没吃上——不是考不上初中,是我娘舍不得。她攒着白面,逢年过节才蒸一回,头一个总是先给我爹,第二个给我,她自己啃棒子面饼子,说吃细粮烧心。

  有一回我趁她转身的功夫,把掰下来的半个馒头塞回她碗里。她低头看见,愣了一下,然后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,不重。

  我娘看着那半个馒头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她没说话,可我看见她眼圈红了。

  我那双棉鞋是前年的,脚指头把鞋头拱破了,我妈用块黑布补了又补,补丁摞着补丁,硬邦邦的。每天早上走路去学校,脚指头冻得跟猫咬似的。有一回赵老师看见了,把我叫到办公室——其实就是教室隔壁那间更小的土坯房,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炉子。

  赵老师没说话,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双旧棉鞋,灰黑色的灯芯绒面,虽然旧但没破。

  我犹豫了一下,脱了自己的破鞋套上去。大了点,但暖和。里头絮的棉花虽然旧了,踩上去还是软乎乎的。那一整个冬天我穿着那双鞋,脚再没冻过。

  回家我跟我娘说了,我娘第二天让我带了一篮子鸡蛋去赵老师家。赵师娘怎么都不收,我娘硬塞下跑了。后来赵老师课上提问,第一个总叫我,不管我举不举手。

 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,脚上那双旧棉鞋在泥地上踩得稳稳的。那些题我都会,赵老师教的东西我听一遍就记住了。他觉得我聪明,其实我只是怕——怕万一学不好,那双棉鞋就白穿了,那篮子鸡蛋就白送了,我娘在灯底下缝书包的那些晚上就白熬了。

  地里的冻土化了,我爹扛着锄头下地翻土,我娘在院里晒被褥。阳光暖烘烘的,晒得被子上的皂角味儿往鼻子里钻。

  我那天放学路过,看见人多,好奇心上来,挤了进去。老槐树的枝丫刚冒出嫩芽,芽尖黄绿黄绿的,风一吹轻轻颤。树底下摆着张小矮桌,漆都掉了,桌面上用粉笔画着些我看不懂的道道。桌子后头坐着个老头,穿灰布衫,头发花白,脸上褶子跟核桃似的,可那双眼睛亮,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
  “这位大嫂,你命里带双喜,就是眼下有道坎。”老头掐着手指头,对一个中年妇女说。

  那妇女一拍大腿:“准!太准了!我上个月可不刚摔了一跤!膝盖现在还肿着呢!”

  我那时候站在人群最外层,人矮,看不见全貌,就听见一个外地口音不急不慢地说着话。人群一会儿“嚯”一声,一会儿“哎呀”一声,跟看大戏似的。

  终于轮到我了。我手里攥着酱油瓶子——我娘让我来打酱油的,瓶口用玉米芯塞着,里头还有点底子,晃一晃能听见响。

  老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从我的头顶慢慢移到脚底,最后停在我脸上。他忽然笑了,眼角皱纹挤得更深了,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。

  老头没急着回答,又看了我两眼,然后慢悠悠地开口:“这孩子将来吃公家饭。”

  话音刚落,人群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拽。力道大,我趔趄了一下,酱油瓶子差点脱手。

  “这位大哥,”老头站起来,不慌不忙,“我不是胡咧咧,我是看这孩子骨相——”

  我爹嗓门大,吼得半条街都静了。老头也不恼,弯腰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一个布口袋里,那布口袋也旧,补了好几块补丁。

  “大哥,信不信由你。”老头把布口袋往肩上一搭,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了低头,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。

  我爹拽着我往家走,酱油瓶子在我手里晃荡。一路上我爹骂骂咧咧的,说这些走江湖的没一个好东西,全指着蒙人骗钱过日子。

  “啥意思也不是!”我爹脚步更快了,“你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,好好种地才是正事。”

  我噤了声,不敢再问。可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酱油瓶子,瓶口用玉米芯塞着,我攥得紧紧的,捏得指关节都发白了。

 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,耳朵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——“命里带福,就是来得慢”。我不懂啥叫“来得慢”,但我懂“福”字,过年时候窗户上贴的倒福,赵老师教过,说那是好日子。

  后半夜我爬起来尿尿,路过堂屋,听见我爹跟我娘在说话。声音压得低,但我耳朵尖。

  “你少信那个!”我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不过……那孩子要是真能读书,咱就供。”

  我娘笑了。我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,回炕上躺着,心里头踏实了。外头起了风,槐树的枝丫打在窗户上沙沙响,那声音听着像是有人在说话。

  算命先生后来再没来过村里。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,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乡。没人知道他从哪来,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。

  打酱油那天之后,我像是开了窍。课文读一遍就能背,算术题赵老师讲一遍我就会。三年级那年全乡统考,我考了第三名,奖状拿回来,我爹用图钉钉在堂屋正中间,旁边贴着我娘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张年画——胖娃娃抱鲤鱼。

  我爹坐在对面,手里端着半碗散酒,看着我狼吞虎咽,嘴角往上弯了弯,又压下去了。

  我嘴里塞着馒头说不了话,就使劲点头。我娘在旁边给我添粥,碗里又卧了个荷包蛋。

  那次统考成绩下来那天晚上,我爹打了半斤散酒喝到半夜。我娘说他是心里高兴才喝的,我不懂,高兴咋还喝闷酒呢?后来才明白,我爹高兴的时候从来不笑,他喝酒。

  “儿子,咱家穷,爹没本事,你要真能读出去,那算命先生说的是真的——你命里带福。”

  我坐在对面,看着他红着脸说着平时绝不会说的话,心里头又酸又暖。那年我十岁,头一回觉得“爹”这个字,重得像座山。

  行李是我娘提前三天就收拾好的,翻来覆去检查了十几遍。被褥卷成筒用麻绳捆紧,枕头是用新棉花装的,枕套是碎布头拼的,花花绿绿的,我娘说晚上枕着暖和。一个帆布书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双新布鞋,还有一罐头瓶咸菜。

  “到了学校别想家。”我娘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。

  我爹那天没送我,说地里有活走不开。可我走到村口回头看的时候,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——我娘站着挥手,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。他头低着,看不清表情,但手里的烟卷半天没动。

  我背着重重的行李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路上碰见几辆拉砖的拖拉机,突突突地从身边开过去,扬起的土把我身上罩了一层灰。到学校的时候满头大汗,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
  乡中学比村小大得多。两排砖瓦房,青砖红瓦,门窗刷着绿漆。操场是泥土地,踩得硬邦邦的,上面画着白灰跑道线。我站在校门口往里看,心里砰砰跳。

  宿舍是大通铺,十二个人一间。两排木板床靠墙摆着,被子挨着被子,连个隔断都没有。我被分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,窗户是老式木窗,窗框上的绿漆剥落了不少,玻璃有两块是裂的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
  铺好被褥那天晚上,十二个男孩大眼瞪小眼,谁也不说话。过了两天才慢慢熟起来。睡我旁边的是个高个子男生,黑瘦黑瘦的,叫王建军,大我两岁——他上学晚,家里还有个弟弟,他爹让他在家多帮了两年农活。

  “我也是走过来的。”王建军咧嘴一笑,门牙有颗缺了半边,“咱俩搭伴呗,每周五一块儿回去,周日下午一块儿来。”

  就这么认识了。后来的三年,我跟王建军几乎形影不离。他家在王家坳,跟我家隔三道梁,顺路。

  乡中学的伙食比家里还差。早饭是稀粥就咸菜,午饭是黑面馒头加水煮白菜,晚饭又是稀粥。每周五最后一顿饭,食堂会给加一勺菜汤——就是煮白菜的水里飘几片菜叶子,带点盐味儿。就那勺汤,十二个男生能抢起来。

  每周日下午回学校,我娘给我装一罐头瓶咸菜。芥菜疙瘩腌的,切得细细的,拌上辣椒面和蒜末。那咸菜咸得齁嗓子,可就着它能咽下去俩黑面馒头。

  王建军每周也带东西,他爹在乡政府上班,给他带的是肉酱——豆瓣酱炒肉末,里头还有花生碎,闻着香得人能流口水。有一回他吃的时候我闻见了,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,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。

  我脸通红,还是没伸手。王建军把罐子往我面前一塞,直接拿了我的咸菜瓶子拧开,夹了一筷子就着馒头塞嘴里。

  他嚼着咸菜,把肉酱罐子又往我这边推了推。我犹豫了一下,夹了一小筷子。那肉酱一入口,咸香咸香的,花生碎咯吱咯吱的,肉末虽然不多但粒粒分明。我一下子没忍住,又夹了一筷子。

  “那咱俩换着吃!”王建军把我咸菜瓶子里剩下的小半瓶全倒他碗里了,“你那咸菜真香,我拿肉酱跟你换。”

 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——一瓶子咸菜哪比得上一罐子肉酱?可我没说破,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几筷子咸菜。

  后来三年,我俩的罐头瓶和罐子就这么换着吃。他家的肉酱我吃了半学期,我娘的咸菜他也吃了半学期。有一回他爹来看他,尝了我带的咸菜,问哪儿买的,王建军说同学家带的,他爹走的时候硬塞了五块钱给我。

  那五块钱我攥了好久,最后买了一本新华字典。那是我的第一本字典,翻到封皮都卷了边,现在还在我家书柜里搁着。

  十月底就下了头场雪,雪不大,但风硬,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。宿舍的窗户有两块玻璃裂了,透明胶带粘不住,风从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我们把被子裹得紧紧的,可脚还是冻得跟冰坨子似的。

  那阵子我正长个子,饭量比以前大了将近一倍。每周带的干粮咸菜根本不够吃,经常周三周四就见了底,剩下两三天就着开水啃干馒头。

  有一回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,我在教室里饿得心慌,低头趴在桌上不敢动——一动就头晕。赵老师在前面讲代数,我一个字没听进去,眼前一阵阵发白。

  下课铃一响,同学们都去食堂了,我趴在桌上没动。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,才慢慢撑起来,扶着墙往宿舍走。

  “你这几天眼睛都绿了。”他掰开馒头递给我,“快吃,食堂发的,我多拿了一个。”

  我接过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往下咽,噎得直翻白眼。王建军赶紧把热水递过来,我灌了一大口才缓过劲来。

  下周五,他真跟我回家了。十五里路我俩走了将近俩小时,路上他歇了三次,直喘气。到我家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,我娘正在灶间贴饼子,看见王建军来了,高兴得直拍手。

  王建军嘴甜,一口一个婶子叫得我娘心花怒放。吃饭的时候他跟我娘说:“婶子,德福学习可好了,班里前五名。就是他那咸菜不够吃,往后每周我带肉酱跟他换,你多给他装点咸菜就行。”

  我娘连声应着,第二天一早起来又腌了一罐子芥菜疙瘩,切得比上次还细,辣椒面也放得多。走的时候王建军背着那罐咸菜,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,我在后头跟着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
  后来他考上中专去了省城,我考上高中去了县城,各奔东西。可那肉酱的味儿我一直记得,咸香咸香的,里头有花生碎。

  初三那年春天,学校组织体检。乡卫生院的大夫来给全校学生量身高体重,我站上去,秤杆一下子翘到顶。

  一米七二的身高只有一百零四斤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我娘后来说,那会儿每次见我回家,心里就跟刀割一样——我长个子的速度赶不上家里供饭的速度。

  可即便这样,我娘每次在我返校前,还是会往我书包里塞两个煮鸡蛋。那是她从鸡底下抠出来的,家里就三只母鸡,下的蛋攒着换油盐。她的鸡蛋都给了我,自己和我爹一年到头吃不上几个。

  有一回周五回家,我路过村口代销店,看见收鸡蛋的老头正从我家里出来,提溜着个篮子,里头码着二十来个鸡蛋。我进门问:“娘,你卖鸡蛋了?”

  后来我才知道,哪有什么“另外的”。她卖一篮子鸡蛋的钱,转头就给我买了鸡蛋,一来一回,等于白折腾。可她乐意,她说我正长个,不吃鸡蛋不行。

  成绩出来那天,我爹正好在村里代销店打酒,听见店老板念广播里的名单,把酒瓶子往柜台上一搁,扭头就往家跑。跑到家门口才想起来酒没拿,又折回去拿。

  那天晚上他又喝了半斤散酒,喝到上头的时候跟我说:“德福,你爹这辈子没啥本事,可就一件事干对了——没拦着你读书。”

  县高中在县城东关,青砖灰瓦的老校舍,据说是民国时候建的,墙根底下的砖都让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。校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清河县第一中学”,字是繁体,据说有些年头了。

  头一回去县城,我连路都找不着。从乡里坐大巴,颠了俩小时才到县城汽车站。下了车我四下一看,满眼都是楼房,最高的有六层,看得我脖子都酸了。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学校的方向,到的时候天快黑了。

  宿舍条件比乡中学好点,六个人一间,上下铺的铁架子床。我被分在上铺,爬上去的时候床板吱呀吱呀地响。下铺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姓孙,叫孙志强,是县城本地的,他爸在县医院当大夫。

  “哦,乡下来的。”他倒没什么瞧不起的意思,就是陈述事实,“住校还是走读?”

  头一个星期,我又开始饿。县高中食堂的馒头是白面的,比乡中学的黑面馒头软乎多了,可菜还是那老几样——水煮白菜、凉拌萝卜丝、偶尔有一顿炒土豆片。白面馒头不经饿,吃了俩过俩小时肚子又空了。

  我每周的生活费是十五块钱。我爹在建筑队扛水泥,一天挣四块五,刨去吃喝和家里的开销,十五块已经是他能给我的极限了。我精打细算着花:早饭一碗粥两毛钱加半个馒头一毛五,一共三毛五;午饭俩馒头四毛加一份菜两毛,六毛;晚饭一碗面条五毛。一天下来一块四毛五,一周七天十块一毛五,还能剩四块八毛五,攒起来买本子和笔。

  就这么着过了半学期,体重从一百零四斤降到了九十八斤。一米七五的个子,九十八斤,照镜子都能看见肋骨一根根的。

  那天是周三,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,我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,就听见有人在教室门口喊:“周德福,有人找!”

  我出去一看,我爹站在走廊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裤腿上沾着泥点子,脚上是那双黄胶鞋——底子磨穿了用内胎补的那双。他手里提溜着个布口袋,鼓鼓囊囊的。

  “路过,顺道看看你。”他把布口袋递过来,“你娘让带的,烙的饼,还有两罐头瓶咸菜。”

  “你骗人。”我看着他的脸色——蜡黄蜡黄的,嘴唇干得起皮,“你肯定没吃。”

  我拉着我爹往食堂走,他半推半就地跟着。到了食堂,我打了四两米饭一份红烧土豆,又买了俩白面馒头,花了八毛五。我把饭端到我爹面前,他看了一眼,又把碗推回来。

  他就着那盘红烧土豆,把四两米饭和俩馒头全吃了。吃完用袖子抹了抹嘴,打了饱嗝,从口袋里摸出个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。

  我追出去,他已经走到校门口了,步子很快,蓝布褂子的背影在夕阳底下拉得老长。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出了校门,拐过街角不见了。手里的二十块钱还带着他的体温,攥着烫手。

  后来每周我爹都会托人捎东西来——有时候是烙饼,有时候是咸菜,有时候是两条咸鱼。我娘在信里说,我爹自从那次去学校看了我,回来就念叨:“那孩子瘦得不行,得给他加点油水。”

  于是他开始在工地上多干一份活——白天扛水泥,晚上看工地。一个月多挣三十块钱,全寄给我了。

  那些钱我大部分都攒着,只拿出一小部分改善伙食——每周去学校门口的小店吃一碗肉丝面,两块钱,碗底沉着三四根肉丝,就着面汤喝完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。

  烧到三十九度,躺在宿舍床上起不来,浑身跟散了架似的。孙志强帮我请了假,又去校医室开了退烧药。药吃了也不见好,烧退了又起,反反复复折腾了快一礼拜。

  第三天上,班主任给我家打了电话。第二天中午我爹就到了,这回他没坐大巴,是骑自行车来的——四十五里路,骑了将近三个钟头。

  他进了宿舍,看见我躺在床上,脸烧得通红,二话没说,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我被子上,然后转身去水房打了盆凉水,拿毛巾蘸了敷在我额头上。

  可他那件棉袄脱了之后,里头只穿了件单薄的秋衣,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我把棉袄推回去让他穿上,他不肯,按着我让我躺好。

  那天晚上他在我宿舍凑合了一宿——趴在我床边睡着了,头枕着胳膊,蜷成一团。我半夜醒来,看见他秋衣后背破了个洞,里头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长长的疤。那疤我从来没见过,不知道是哪年干活碰的。

  第二天我退烧了。我爹去食堂打了碗粥,一勺一勺喂我喝。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被我爹喂饭,浑身不自在,可又不敢动,怕一动眼泪就掉下来。

  “你看你读这些年书,把人都读瘦了。”他低着头搅粥,“咱家条件不好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  “你有事没事爹看得出来。”他抬起头看着我,“你要是觉得撑不住,咱就不考了,回家种地也饿不死人。”

  我爹没再劝。他把粥碗放下,伸手在我脑门上摸了摸,跟那年算命先生做的一模一样。

 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,天正下雨。我站在考场门口的屋檐底下躲雨,看见我爹骑着自行车来了,后座上绑着把黑伞,他浑身上下淋得透湿。

  他把伞递给我,自己淋着。我坐在后座上打着伞,可伞不够大,我使劲往他那边举,胳膊酸了也不放下来。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,我爹的后背在我眼前一颠一颠的,那件破洞的秋衣贴在身上,透出里头那道长长的疤。

  我爹说得轻描淡写,可我后来问我娘才知道,那是他在工地扛水泥的时候,从二楼脚手架上摔下来,被钢筋划的。缝了十七针,他歇了三天又上工去了,因为那天是月底,要给我寄生活费。

  省城师范学院中文系,公费师范生。我妈拿着那张红纸翻来覆去地看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她不识字,就把纸凑到眼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摸,像摸宝贝。

  我娘哇的一声哭了。她坐在地上,把那通知书贴在胸口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我爹从外头回来,看见这场面吓了一跳,以为出了啥事,等我娘把通知书举起来给他看,他愣住了。

  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我爹哭。他蹲在门槛上,把头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出声,就是抖。我蹲在他旁边,把手搭在他肩膀上,他的肩膀又硬又瘦,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。

  那天下午,我爹去了趟镇上,买了条烟和两瓶酒,挨家挨户给亲戚送。二姑家、三叔家、大伯家,一家一包烟一瓶酒,说我德福考上大学了,公费的,不吃家里的粮食。

  亲戚们都夸,说大柱你养了个好儿子。我爹嘴上说“孩子自己争气”,可腰板挺得笔直,走路都带风。

  从村里到县城坐大巴,从县城到省城坐火车,慢车,六个钟头。我爹扛着我的行李卷,那个帆布行李卷比我初中背的那个重了一倍,里头有被褥枕头换洗衣服,还有我娘塞的两罐头瓶咸菜和一包烙饼。

  火车上人多,过道里站满了人。我爹把行李卷塞到座位底下,自己靠着椅背半站着,把座位让给了我。我说爹你坐,他说不累,站站舒服。

  我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,从平房变成楼房。我爹站在旁边,一只手撑着椅背,另一只手扶着行李卷,生怕被人碰了。

  到了省城火车站,我爹扛着行李卷跟着人流往外走。省城火车站大,出站口有好几个,他转了半天没找着路,我拉着他问工作人员,才找到公交站。

  公交车也挤,我爹把行李卷顶在头上,一只手拽着吊环,一只手扶着我肩膀。“爹你别扶着我了,我扶你就行。”我说。他不听,说怕我被人挤着。

  师范学院在省城东郊,下了公交又走了半小时才到。校门口挂着横幅——“欢迎新同学”。门卫室里出来个老师模样的人,看见我爹扛着行李卷满头大汗,赶紧过来帮忙。

  办完手续,我爹把我送到宿舍楼下。宿舍是六层楼,新刷的白墙,楼道里亮着灯。我爹抬头看了看那楼,又看了看我。

  我攥着那二十块钱,手绢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汗味儿。他说完转身就走,步子快得跟逃似的。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操场,白衬衫的衣摆一飘一飘的,头发在后脑勺上翘着一撮——我妈说那是“儿翘”,说长这撮头发的人有福气。

  后来我才知道,送我回去那天,我爹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宿。他舍不得住店,更舍不得买卧铺票,硬是在硬板凳上靠了一晚上,第二天一大早坐慢车回去的。到家的时候腿都坐肿了,我娘问他咋不买卧铺,他说省钱给德福留着。

  每个月三十块补贴,加上我爹偶尔寄来的钱,凑合够花。早饭一碗粥一个馒头三毛五,午饭米饭加一份素菜五毛,晚饭面条四毛。一天下来一块二毛五,一个月三十七块五。超出的部分靠我爹寄。

  大二那年我开始勤工俭学,在学校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架,一个月挣二十块钱。后来又接了两份家教,教初中语文,一小时五块,一礼拜去两次,一个月又多四十。

  我把挣的钱攒起来,除了自己必要的开销,剩下的全寄回家。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永远写着几个字:“爹,娘,买点好吃的。”

  我娘收到汇款单就哭,说我瘦成那样了还往家寄钱。我爹不让她取,攒了大半年的汇款单退了回来,一张没动。

  大三那年寒假回家,我带了件羽绒服给我娘,藏蓝色的,厚实。我娘穿上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,逢人就撩起衣襟给人看:“德福买的,省城买的!”羽绒服她穿了十年,后来洗得羽绒都结块了也不舍得扔,一直挂在柜子里。

  大四那年春天,王建军从省城来学校找我。他在省城读的中专学的是会计,毕业分配在省城一家工厂当出纳。见面那天他请我吃饭,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,土豆炖牛肉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。

  王建军放下杯子笑了:“你说那老头要是知道你不但吃了公家饭,还这么顾家,他得说啥?”

  那天我们俩喝了点酒,说了很多以前的事——乡中学的大通铺,他的肉酱罐子,我的咸菜瓶子,还有那回我饿晕了他给我留的馒头。说着说着,两个三十岁不到的大老爷们儿眼圈都红了。

  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,是我娘用压箱底的布给我做的,领子浆得硬挺挺的。我骑着自行车从租的小院出发,路上碰见好几个以前教过我的老师,他们都还记得我,说德福出息了。

  教导主任姓孙,五十来岁,戴副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带我参观了教学楼、办公楼、操场,最后领我到语文教研室,里头七八张桌子拼在一起,坐着我后来的同事们。

  “周德福,以后你就是高一语文老师了。”孙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好好干。”

  我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桌面上的绿漆晒得发亮。我坐下来,摸了摸那张桌子,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。

  头一回上讲台那天,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底下坐着一群比我小不了几岁的学生,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。我清了清嗓子,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  底下安静了几秒,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后排有个男生长得人高马大的,歪着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打量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这个老师看着也没比我们大几岁,能教得好吗?

  后来我用了半学期证明了自己。我讲课不照本宣科,爱讲故事,把课文跟生活里的事儿串起来讲。讲到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我顺嘴说了我爹送我上大学的那个背影,底下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
 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爹也这样,每次送我来学校,头都不回就走了。”

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我听见有学生在吸鼻子。那天之后,那个男生上我的课再也不歪着头了,坐得端端正正的。

  我租的教师宿舍在校园后头,一间平房,十来平米,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。我在墙上贴了张地图,又在桌上摆了盆绿萝——那是我娘从老家挖来让我带来的,说家里养的花儿能保平安。

  第一个月工资到手那天,我留了八十块生活费,剩下的两百块寄回了家。汇款单附言栏照旧写着:“爹,娘,买点好吃的。”

  我打电话到村委会,村干部说我爹跟我娘去镇上打工了。我急得不行,连夜坐车回去——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,院门锁着,窗户上落了灰,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可树下没人。

  我在院门口蹲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。找了半天,才在镇东头的砖窑找到了我爹。他正弯着腰码砖坯,后背的衣裳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,那道疤又在太阳底下露出来了。

  “回家干啥?地里的活又不多。”我娘走过来,上下打量我,“你刚上班,钱够花不?缺啥跟娘说。”

  我站在砖窑门口,看着我爹又弯下腰去码砖,后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。他码一个砖坯直一下腰,码一个直一下,那节奏跟他在老家弯腰插秧一模一样。

  我在学校后头租了个小院,两间瓦房,一个月租金四十。院子不大,可阳光好,冬天上午能晒满一院子。我娘住进来第二天就开始拾掇,在墙角开了巴掌大一块地,种了行葱,撒了把香菜籽。

  “这下好了,”我娘坐在院里择菜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“天天能见着你。”

  我爹在附近找了个看大门的活儿,一个月一百八,活儿不累,就是坐着。头个月发工资,他揣着钱回来,往桌上拍了一张红票子。

  我把那张红票子收起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后来每个月他都往枕头底下塞一张,有时候红票子,有时候是十块的五块的凑的。我一张没花,全攒着。

  她是县医院的护士,比我小两岁,圆脸,大眼睛,一笑两个酒窝。头一回见面在县医院对面那家小面馆,她下班晚了,白大褂还没换,袖口上沾着碘伏的黄印子。

  我要了碗牛肉面,她要了碗素面。面端上来,她把碗里的牛肉片一片一片夹到我碗里。

  我看着她的碗——清汤寡水的素面,连个油花都没有——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这动作我太熟了,我娘,我爹,王建军,都这么干过。

  我愣了一下,她笑了,酒窝又露出来:“我看人准,你跟我爹一样,自己碗里的好东西总想给别人。”

  后来我才知道,她爹走得早,她妈一个人拉扯她和她弟弟长大,日子过得苦。她从小就知道把好的留给弟弟,吃素面是习惯,不是客气。

  婚礼简单,在县里一个小饭馆摆了三桌,就请了最亲近的亲戚朋友。我娘穿了件新做的红褂子,我爹难得穿了件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。

  桂芬穿着红褂子从医院宿舍出来,一路上同事撒喜糖。我娘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,眼泪啪嗒啪嗒掉:“好姑娘,以后德福要是欺负你,你告诉娘,娘收拾他。”

  婚房就是租的那个小院,我娘把两间屋重新刷了白,窗上贴了红双喜,又在院里那棵小石榴树上系了红布条。桂芬带来的嫁妆不多,一个皮箱几件衣裳,可她娘给打了床新棉被,厚实得盖在身上压得慌。

  我爹在院里抽烟,抽完一根把烟摁灭了,才进屋。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俩,脸上表情有些扭捏,半天憋出一句话。

  说完就转身回自己那屋了。我娘跟在后头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,眼里有光。

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桂芬在旁边已经睡着了,呼吸匀匀的。我听着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想起那年算命先生挤眼睛的样子。

  桂芬是在县医院生的,顺产,折腾了六个多钟头。我娘在产房外头坐不住,站起来又坐下,坐下又站起来,嘴里念念有词的,也不知道在说啥。我爹坐在长椅另一头,表面上看挺镇定,可他手里的烟卷捏碎了都没发觉。

  我娘一下子站起来,趴在产房门缝上往里瞅。护士抱着襁褓出来了:“恭喜,是个男孩,六斤八两。”

  我娘伸手接过孩子,手都在抖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襁褓上。

  我凑过去看,那孩子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,脸通红通红的,拳头攥得紧紧的,跟他爹小时候攥酱油瓶子一个握法。

  我爹笨手笨脚地坐下,两只手伸得僵僵的,我娘把襁褓搁在他胳膊弯里。我爹整个人都僵住了,大气不敢喘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怀里那个小东西。

  那孩子忽然睁了一下眼,又闭上了。就那么一下,我爹跟被雷劈了似的,整个人都软了。

  我娘把孩子接过来,我爹那两条胳膊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,半天才慢慢放下来。我看着他红了的眼眶,别过头去没说话。

  我娘几乎包揽了所有带孩子的活,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觉,她一个人全干了。桂芬出了月子就要回去上班,我娘拍着胸脯:“你放心去,孩子有我。”

  我爹嘴上说要上班,可每天下班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洗手去看孙子。周浩在摇篮里睡觉,他就趴在摇篮边上看,一看就是半个钟头。有一回周浩拉了,我娘在灶间忙活顾不上,让我爹换尿布,他拿着尿布研究了好半天。

  “你笨死了!”我娘从灶间跑出来,一把夺过尿布,“把腿抬起来,对,塞进去,两边掖好——这都不会?”

  后来他学会了换尿布,还学会了冲奶粉。有一回周浩半夜哭,我爹听见了从自己屋里摸黑过来,开了灯冲奶粉,水放多了奶粉放少了,稀得跟水似的。我娘起来一看,气笑了:“大柱,你这是给孩子喝水呢?”

  我爹不肯走,坐在旁边看着我娘冲奶粉喂孩子。周浩叼着奶嘴吸得咕咚咕咚响,我爹看着看着,忽然开口说:“桂兰,咱德福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?”

  周浩一岁多学会走路,整个院子就成了他的天下。那棵小石榴树被他拽着晃来晃去,院角那行葱被他拔了好几回,我娘也不恼,拔了就再种上。

  我爹看大门那会儿,一个月挣一百八,每回发工资还是往我枕头底下塞红票子。有一回我发现了,拿回去还给他。

  那张红票子我又压回枕头底下了。后来枕头底下的钱从红票子变成了一沓,我用橡皮筋扎着,搁在抽屉里,跟那本新华字典放在一起。

  县城东边新开发了个小区,叫“幸福家园”,六层楼,顶楼最便宜。我带着桂芬去看了,两室一厅,六十多平,采光还行,就是没电梯,爬楼梯费劲。桂芬站在阳台上往外看,楼下有个小花园,种着月季和冬青。

  房价三万多,我跟桂芬存了两年的工资,加上我爹每个月塞的红票子,凑了一万二,还差两万。

  那天晚上吃完饭,我娘把她屋里那个铁皮饼干盒子抱出来了。盒子是“上海牌”奶油饼干的,上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铁皮锈斑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打开盖子。

  “拿着。”我娘把盒子塞进我怀里,“这是给你娶媳妇攒的,后来没花上,给孙子买房正好。”

  我打开盒子数了数,三千七百六十块。光五块的就有好几十张,票面都发毛了,不知道攒了多少年。

  我攥着那个铁皮盒子,盒盖上的“上海牌”三个字模糊了,可摸上去还能认出轮廓。这个盒子我从小就有印象,一直放在我娘床底下,小时候我偷偷打开过,里头是几块布头和一卷毛线,后来毛线没了,换成了钱。

  搬进新家那天,我娘在厨房忙了一整天,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炖鱼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还有她最拿手的韭菜盒子。我爹在客厅转了好几圈,摸摸白墙,敲敲地砖,最后从口袋里掏出张年画,贴在了电视墙正中间——胖娃娃抱鲤鱼。

  “吉利。”我爹往后退两步看看歪不歪,“你小时候咱家就贴这个,你娘从集上买的。”

  我抬头看了看那张年画。胖娃娃白胖白胖的,怀里抱着条红鲤鱼,鱼鳞画得金灿灿的。跟我小时候老家炕头贴的那张一模一样。

 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新家的饭桌上,我爹破天荒让我给他倒了杯酒。他端着杯子环顾了一圈——白墙、地砖、沙发、电视柜,还有墙上那张年画。

 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还贷款,剩下的算着花。桂芬精打细算,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,哪天花了几块几毛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有一回我看见她记账本上写“葱五毛、豆腐一块二、肉三块五”,字迹工工整整的。

  周浩那时候上幼儿园,每天接送都是我娘。她腿脚还行,牵着周浩的手慢慢走,来回两里地,一天四趟。有一回下雨,我让她别去了,我请假去接。她说不用,披了块塑料布打着伞就出门了。

  “没事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她弯腰给周浩脱外套,“浩浩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?”

  周浩从兜里掏出朵皱巴巴的纸红花,我娘接过来看了又看,转身贴在了冰箱门上。那朵花贴了大半年,褪色了都没撕下来。

  钱虽然不多,可总算不那么紧了。我开始每个月给我爹娘零花钱,一人三十。我爹不要,我硬塞给他:“爹,这是给你买烟抽的,不抽就攒着。”

  他这才收了。可我发现他攒了好几个月,又拿给我:“德福,这钱你拿去给周浩报个班,学学画画啥的。”

  “你有是你的,这是爷爷给的。”我爹把钱放在桌上,“给孙子学本事,应该的。”

  周浩后来真去学了画画,每周六上午去少年宫学俩小时。他画的第一幅像样的画是棵老槐树,树底下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。我娘看了半天,问:“浩浩,这画的是谁?”

  “这是爷爷和奶奶呀!”周浩指着画上的人,“这个是爷爷在抽烟,这个是奶奶在择菜。”

  膝盖肿得老高,下不了床。桂芬每天下班回来先给她热敷、按摩,再熬中药。中药味儿苦,满屋子都是,周浩捂着鼻子说难闻,桂芬说:“不许说难闻,那是给奶奶治病的。”

  我娘靠在床头,看着桂芬在屋里忙前忙后——端水拿药熬汤,又给周浩辅导作业——忽然眼眶红了。

  “娘,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可生气了。”桂芬把药碗递到她嘴边,“我跟德福的日子好着呢,上有老下有小,这是福气。”

  我爹那时候七十多了,看大门的活早不干了,整天在家待着。他闲不住,在阳台上用泡沫箱子种了几棵小葱和几棵辣椒,每天浇水松土,忙得不亦乐乎。周浩放学回来就趴在阳台栏杆上看,爷孙俩一个浇水一个蹲在旁边看,一看就是半钟头。

  那个泡沫箱子里的辣椒后来结了不少,红彤彤的挂了一串。我爹真给周浩炒了辣椒鸡蛋,自己不吃,光看着周浩吃。

  周浩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,我娘在厨房听见了也笑,桂芬端着菜出来,笑得菜盘子都端不稳。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,心里头忽然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

  “我懂我懂,”我爹靠在床头,“你说德福小时候要是也会说外国话,算命先生是不是得说他是出国的命?”

  我娘拿鞋底拍了他一下,两个人在灯底下笑作一团。那盏台灯是桂芬买的,节能灯,白光,比我娘当年用的煤油灯亮多了。可光影里的那两个人,跟四十年前炕头上的那两个人,好像没什么分别。

  他咳嗽了好几个月,一直当是普通感冒,吃药也不见好。桂芬觉得不对,硬拉着他去医院拍了片子,结果出来,肺气肿,中度,还有肺大疱。

  桂芬托人买了台制氧机,搁在床头。我爹每天早晚各吸半小时氧,戴着透明的塑料管子,靠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
  后来他适应了,每天到点就自己开机戴上,靠在床头闭着眼,像在打盹。我娘坐在旁边陪着,手里还在纳鞋底,眼睛花的厉害,针脚越来越歪了。

  “没事,纳习惯了,”她眯着眼穿针,“给你爹纳双软底的,他脚肿了穿硬鞋疼。”

  我爹的脚确实肿了,肺气肿后期脚踝浮肿,穿鞋都费劲。我娘给他做了一双软底布鞋,鞋面是棉布的,厚实软和,脚肿了也能塞进去。

  那几年药费不便宜,一个月光药就三四百。桂芬每次都把药盒上的价签撕掉,骗他说是医保报销的,不花钱。我爹半信半疑,有一回半夜咳嗽起来,看见桂芬在客厅灯底下数钱,他第二天把我叫到跟前。

  “我说真的,爹这辈子值了。”他靠在床头,脸色蜡黄,可眼神挺亮,“你出息了,成家了,孙子也有了,我闭眼也闭得踏实。”

  我爹点点头,不再说这话。可后来我发现他开始偷偷攒东西——把柜子里那件新棉袄拿出来,叠好了放在枕头边;把存折翻出来,搁在抽屉最上层;还把周浩画的那幅老槐树的画从墙上取下来,卷好了塞给我娘。

  那天下着小雪,我接到桂芬电话就往医院跑。病房里我爹戴着氧气管,人瘦了一大圈,颧骨都突出来了。看见我来,他抬手招了招。

  他又喘了一阵,忽然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,摸出个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二十块钱,皱巴巴的。

  我攥着那张二十块钱,眼泪掉在他手背上。他的手干枯得像树皮,手背上青筋凸着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泥灰——那是他一辈子的印子。

 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跟四十多年前那个扛着锄头蹲在门槛上的年轻人不一样了,软了,散了。

  我爹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,人缘好,谁家修房盖屋他都去帮忙,谁家有个急事他都搭把手。棺材抬出门那天,街坊邻居站了两排,都抹眼睛。

  我走在棺材前头捧着遗像,相框里是我爹前几年过寿时拍的,穿着白衬衫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嘴角微微翘着,难得有一张笑着的照片。

  我娘站在院门口,怀里抱着周浩,没哭。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跟那年送我上初中时一模一样。

  她人还在,精气神却像是跟着我爹走了大半。以前她每天忙里忙外的,择菜做饭扫院子纳鞋底,手脚不停。那之后她开始坐着发呆,一坐就是半天,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,针插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
  那天早上她起不来床,半边身子动不了,说话含含糊糊的。桂芬打了急救电话,救护车呜呜地开到医院,CT一做——脑梗,面积不大,但位置关键,右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了。

  住了半个月院,回来的时候是坐轮椅的。她右手抬不起来,右腿拖在地上使不上劲,说话也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
  桂芬辞了医院的工作。我不同意,说请个护工就行。桂芬说:“请护工哪有自己人放心?”她把白大褂叠好收进柜子里,转身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。

  我娘坐在轮椅上,歪着头看桂芬在灶间忙活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:“好……好闺女……”

  我娘点点头,那只能动的手慢慢抬起来,朝桂芬招了招。桂芬走过去蹲下,我娘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摸了摸她的脸,粗糙的手指头在桂芬脸颊上蹭了蹭。

  周浩那会儿上初中,住校,每周五晚上回来。头一个周末回家,他看见奶奶坐在轮椅上,整个人愣在门口。

  周浩鞋都没换就跑过去,趴在我娘膝盖上。他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,一米六几的个子,蹲在那儿像个小大人。我娘用那只能动的手摸他的头,手指头颤颤巍巍的。

  周浩趴在她膝盖上,肩膀一动一动的,没哭出声。我娘的手停在他头顶上,就那么放着,像一座塌了半边的山还是想替孙子挡挡风。

  后来每个周末回来,周浩都先陪奶奶坐一会儿,给她捏捏腿——医生说需要按摩防止肌肉萎缩。他蹲在轮椅前头,两只手从我娘的小腿一直捏到大腿,轻重适中,比我捏得好多了。

  早上六点,桂芬起来做早饭,小米粥煮得稠稠的,配一小碟咸菜。她先把粥端到我娘面前,一勺一勺喂完,自己才吃。七点我出门上班,桂芬在家收拾、洗衣服、给我娘擦身子、做康复训练。中午简单吃点,下午继续。晚上我回来接班,桂芬才能歇口气。

  我娘以前一辈子伺候人,到老了被人伺候,她心里过意不去。有一回桂芬给她擦身子的时候,她忽然哭了。

  “娘你又来了。”桂芬把毛巾放进盆里,拧干了给她擦手,“你以前伺候德福,伺候大柱爹,伺候周浩,现在轮到我们伺候你了,应该的。”

  “谁说的?”桂芬从抽屉里拿出那双没纳完的鞋底,“你还能纳鞋底呢,等你手好一点,再纳两双,给德福上班穿。”

  我娘低头看着那双鞋底,针还插在上面,线头垂着。她慢慢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,摸了摸那歪歪扭扭的针脚,没说话,可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后来她的右手恢复了一些,抬不太高,但能慢慢动一动了。桂芬给她找了块旧布,让她学着叠,一叠就是一下午。她叠得整整齐齐的,叠好了又拆开再叠,嘴里念念有词的。

  “咋会考不上?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比你爹当年强多了。你爹都能考上,你怕啥?”

  后来他没考全县第二,但分数够了省城工业大学的线。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,我娘坐在轮椅上,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——她其实已经看不清字了,眼睛花得厉害,就是反复摩挲着纸面,像是摸上面盖的章。

  “奶奶,我考上大学了!”周浩蹲在她面前,把通知书展开给她看,“省城的,学计算机。”

  她伸手摸了摸周浩的脸,手指头颤巍巍的。周浩把脸凑过去让她的手够着,她摸了一会儿,忽然转头看我。

  我娘点点头,把通知书贴在胸口,靠着轮椅闭上了眼。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头发已经很稀了,头皮隐约可见。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打盹的样子,呼吸轻轻的,嘴角微微翘着。

  以前他在家的时候,屋里总是热闹的。他写作业哼哼歌,看球赛大呼小叫,跟他奶奶聊天扯着嗓子喊——“奶奶!我跟你说!”

  她就掰着手指数日子,从周一开始数,数到周五下午,听见门响就抬头往门口看,嘴里念叨着:“浩……浩回来了……”

  周浩每个周末都回来,有时候坐大巴,有时候跟同学拼车。不管多晚,他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去推奶奶的轮椅,推到阳台上晒太阳。

  祖孙俩就那么在阳台上待着,一个坐着轮椅打盹,一个搬个小凳在旁边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看天,看看楼下花园里的月季。

  二〇二〇年疫情的时候,周浩在家上了大半年的网课。那是自他上初中以来,在家待得最久的一段日子。

  那半年我娘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,天天能看见孙子,她心里头踏实。每天周浩在房间上网课,她就让桂芬把轮椅推到周浩房间门口,隔着门坐着。也不进去打扰,就那么坐着,听见里头传来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,她就安安心心的。

  县一中给我开了个欢送会,会议室里拉了横幅,摆了一圈水果和瓜子。老校长——孙主任退休后接任的,姓李——给我颁了块匾,上面写着“桃李满天下”几个字。

  我站在台上讲了话,说:“我在县一中教了二十五年书,送走了十几届学生,现在轮到我自己毕业了。”

  散会之后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,办公室、教室、操场、食堂,每一处都熟得不能再熟了。那棵老梧桐树还在,比我刚来的时候粗了一圈,树冠遮了大半个操场角。

  “回家。”我坐上后座,把匾横着搁在腿上,伸手扶住桂芬的腰。她的腰还是那么细,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。

  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过县城的大街,街边的梧桐叶子黄了,风一吹往下掉。桂芬在前面骑着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有几根白的。

  回到家一开门,我娘果然在客厅里坐着。她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——眼睛实在不行了,穿针都费劲,可还是不肯撂下手里的活。

  那天晚上桂芬做了一桌子菜,算是给我庆祝退休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鸡蛋汤,还有一碟韭菜盒子,是我娘当年的手艺,桂芬跟她学的。

  我娘坐在餐桌前,桂芬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,她低头看了看,慢慢夹起来放进嘴里嚼。

  桂芬坐在旁边,靠着椅背,抬头看天。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,橘红色的铺了大半边天。

  我想了想,低头看了看屋里——我娘靠在沙发上打盹,桂芬的针线筐搁在茶几上,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露着歪歪扭扭的针脚。鞋柜上头摆着我爹的遗像,黑白照片里的他嘴角翘着,难得地笑着。

  阳台上起了风,楼下的梧桐叶子沙沙响。我忽然想起那年春天,村口老槐树底下,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冲我挤眼睛。

  我爹、我娘、桂芬、周浩——这些人一个一个走进我的命里,拿命待我,拿一生陪我。那年算命先生看见的“福”,恐怕不是我的公家饭,而是这些拿命待我的人。

  周浩趴在他奶奶膝头捏腿的那个下午,我站在门口看着,心里知道这画面能记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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